巴利律藏導讀

印順

南傳巴利律藏,依部派的分立言,正是屬於重律學派的上座部。上座部思想多遵舊聞,於律學尤甚,故完整保留原始佛教的戒律在制立與實行過程中之實況。這對於苴補北傳漢譯律藏的闕遺,實具有發覆之功;對於當前中國佛教界的重新審視戒律,更是一深具意義的事。  

此一律藏以「波羅提木叉經」(Prātimokṣa-sūtra)為核心,是僧團每半月誦說的要典,學者視之為原始佛教的古戒經,乃一切部派不同誦本的根源。其成立過程,始則經兩大結集,終則衍成三大部類。  

長行(散文)與偈頌,是原始佛教聖典文學的兩大類型。王舍結集(五百結集)時,由優波離所誦出者,長行是波羅提木叉,偈頌是隨順法(分二部)。毗舍離結集(七百結集)時,長行部分則已就波羅提木叉作分別廣釋,即「經分別」;偈頌部分則示為三分:具足戒、法部、行法部,又依不同僧制事項類集,「犍度」因是而成。「經分別」、「犍度」與大部分成立於部派佛教時期的「附隨」,三者共成為上座部銅鑠律的組構支柱。  

「經分別」是對「波羅提木叉經」(即戒經,或稱戒本)的解說,依犯戒因緣、文句分別、犯相分別而條列細繹。其原始類集本僅五法:波羅夷法、僧殘法、波逸提法、波羅提提舍尼法、眾學法,但因學處(Śikṣāpada又譯作制戒、結戒)還在不斷的制立,其中與僧眾的日常生活關係最大的波逸提法,多方限制,故頗為龐雜,遂分成兩類;尼薩耆波逸提法(捨墮)、波逸提法(單墮)。又別加不定法與滅諍法而成為今之八法,前者是為適應特殊情況而補充的戒條,與欲事有關;後者則是處理僧事的七項法規,俟僧眾清淨後,方布薩說戒。總此八法之鎋,咸以波羅提木叉為樞紐。  

從語言學考察,波羅提木叉之原義,有初、上首、最勝、別解脫諸理蘊,是一切善法的根本依處,隨時隨事受持戒條,解脫各別的煩惱與苦果。稱波羅提木叉為經者,因「經分別」之學處乃成文法,在佛世時已有一定的文句,為求便於憶誦之故,遂採用簡潔的修多羅(Sūtra)文體。修多羅是線,學處既有一定的文句,其次第安布不能任意變動,當如以線貫華,風吹不能令散,故得以持久。

然而戒經的集成,與釋尊之制立布薩「說波羅提木叉」(Deśanā-prātimokṣa)有關,隨犯而制的學處,每半月布薩誦出,名為「說波羅提木叉」,企達僧伽的和合清淨及正法久住。其儀軌,由序說、正說、結說三部分組成。布薩作白與說序問清淨,是屬序說;八法之標名起說、別說學處與結問清淨,則為正說;最後則結說勸學。此一簡要的儀軌,是部派未分前的原形。但現存正說比丘戒經中的二二七條學處,較早樣式應是學。

在佛法的發展中,先有學而後有學處。釋尊未制「說波羅提木叉」前,惟略說教戒加以開導,策勵僧眾應當如是,並未立有強制性的軌範。學,是在佛法中的學習,內容極廣,除三增上學外,並含攝出家眾一切應具之威儀,故云「應當學」,若不如是學,當受呵責及訓勉,惟尚無制罪之意。逮及教團因歷久而龐大,僧眾形成特有的威儀,宗教生活問題增多,遂不得不重律治,制立學處軌範。學處的開始制立,在釋尊成道十二年後,因迦蘭陀子須提那作不淨行而啟其端。今「經分別」八法中,獨「眾學法」結句是「應當學」,與他法之結罪不同,可知其成立的時期最早。

制立學處與「說波羅提木叉」,有十事利益,乃各部派所共傳。兩者是「經分別」的主軸,其輻輳組織次列如下:一、先舉制立學處的犯戒因緣。二、依學處文句作分別解說。三、對犯與不犯、輕犯與重犯的分別解說。

就犯戒因緣而制立學處言,略有五端:犯戒地點、犯戒之人、所犯之事、所犯之罪、所因煩惱。然而學處文句之制立,有些並非一次制定,而有初制、再制或者隨聽之情事,作為修正及定制的依據。這些文句因體式簡潔,欲如實理解,必須逐項解說,故釋文條目,或就定義而作分別,或就含義而作闡明。最後則是分別解說犯與不犯、輕犯與重犯,以遮止非法事項,維護僧伽的和樂清淨。其犯相,一為約義分別,依對象、方法、意志(有意或無意、自主或被迫等)、結果,分別犯相的輕重,而以不犯相作結,二為就事分別,乃特殊、疑難之判決實例,僅見於波羅夷與僧殘。綜觀前述,中國律師稱為止持門,另一稱為作持門的則是「犍度」。

銅鑠律之「犍度」,是依「摩得勒伽:(Mātṛkā)漸次集成,故「摩得勒伽」是「犍度」所據的母體,意譯作「戒母」或「戒本」。其原形是偈頌體,祇標目作釋附於波羅提木叉之後,作為僧伽內部規制及慣例誦持,乃一不成文法。今已獨立成部。

「犍度」的組織次弟,大體上是依「摩得勒伽」之成立過程而編列。上座部的「摩得勒伽」示為三分:第一分具足戒,不稱為法,是有關僧制之名稱與內容的解說。其率先集出,顯示僧制早已受到重視且存在。列於「大品」第一的「大犍度」即是。其中的「十眾受具」,是了解受具制度開展的重要資料。第二分法部,則是僧制的結集,依次有「布薩犍度」、「結夏安居犍度」、「自恣犍度」、「迦絺那衣犍度」等,合第一分的具足戒共為佛教內部的五大宗教大典。第三分行法部,亦即威儀法,是僧眾行住坐臥的軌範。如「大品」之「皮革犍度」、「藥犍度」、「衣犍度」等及「小品」之「臥座具犍度」、「儀法犍度」、「五百犍度」、「七百犍度」等,都是有關僧伽及個人的重要生活軌範,當是第三階段的類集編次。而隨順法(四大教法),原是隨順於先結集的「波羅提木叉經」,依據波羅提木叉對新傳的法律予以審決。上座部將此隨順法和有諍論的淨法,皆附編於七百結集之後。

最後,銅鑠律的另一組構支柱——「附隨」,是附屬於律藏,作為通達「經分別」與「犍度」的補充類集。大部分的集出時間,殆是傳入錫蘭時的部派佛教所成立。在體制上,以問答方式為主,內容則重論守古,缺少新的適應與解說,富有宗派的特色。共十九章。其後附錄戒本波羅提木叉、諸部戒本條數和戒條之對照表、南傳巴利律藏與北傳三漢譯律之對照表,裨供參考。

拙文僅就南傳巴利律藏的三大組構支柱,略事推究,從其體制組織、編成次第與成立過程,說明各部類的特色,在律學的開展史上,易於溯其原始實態,提供較為全面的研究觀點,了解其整體問題與價值。

民國七十八年十二月 於台中